糊涂酒

随便写写。

【过河】




1.



“庭玉,那方家小姐又来了。”


戏班里跑堂的小家伙从外面叫嚷的时候庭玉正对着镜上颜彩,他语气里的幸灾乐祸使得庭玉抓着毛笔的手顿了顿,险些画了出去。她重新起笔在脸上划出一个圆润的弧度后这才应了声知道了。


方家小姐名叫方剪秋,连续来了几天了,庭玉台上唱,台下必有方剪秋。就连小厮都来看了笑话。庭玉不知这方家小姐打的是什么主意,甚至还有些自认幽默的想,莫不是我勾了她未婚夫的魂不成?


“庭玉,你好了没?大伙儿可都在催了!”


她带好了最后一件头饰,看着镜子里的扮相,转身出了房。她踏步越过了三转的走廊,进了后台,几个小厮还在忙活。她绕过他们到了幕后,透过幕帘在一帮人潮拥挤中看到了二楼看台的方剪秋。


那人穿着一身水蓝的旗袍,头发被挽了上去,露出细白的脖颈。她慵懒的靠在椅背上,正幽幽的摇着扇。


庭玉似是看的入了迷,被身边的人叫唤了一嗓子才堪堪收回思绪准备上台。


武角劈剑亮相后她踏着步上了台,刺眼的灯光困在身上,她微微眯了眯眼,喉间压了个婉转的调儿。她用余光看见了二楼的方剪秋一下子就坐直了身子,她收回目光投入了这场戏中。


方剪秋看着大红幕布前的身影,灯光照在那道纤细的人影上,晃出一丝落寞的意味。庭玉的声音穿过重重喝彩清晰的落在她的耳朵里。她看着庭玉退场连忙起身,高跟鞋踏在木质地板上的声响被外头的喝彩声尽数吞没。


她悄悄进了后台,因为刚结束表演后台乱成了一锅,并未有人注意到她。她越过这些忙碌的人们,左顾右盼,终是瞧到了那个红布裹身的人。


她凑上前去,拍了庭玉的肩。庭玉下了台还未卸妆,正疑惑是谁在叫她,一转头变对上了一双明亮的眼。


那个女孩站在她的面前,背后是忙碌的人群,她的眼里清晰的映着自己的影子。她看着方剪秋同她伸出手,扬起了一张笑脸,说:“你好,我叫方剪秋。”


她笑了笑,方剪秋这名儿可是阴影般的跟了她几天了。她礼貌性的回握住了那只手,谁知那手突然紧抓住她的手,继而方剪秋凑了上来,双唇轻轻碰到右耳,鼻尖呼出的热气尽数撒在耳朵上,激得她微微缩了缩脖子,耳朵微微染了些红色。


“我想跟你谈恋爱。”她的语气带了些许气音,尽数钻进了庭玉耳朵里。


她听得此话睁大了眼睛,匆忙抽回手推开方剪秋,呵斥一声:“胡闹!”


那方家小姐被训了一声也不恼,只是将手背于身后面上依旧是那抹笑:“开个玩笑啦,别较真呀。”


她稳了稳心神,问方剪秋:“不知方小姐找我究竟有何事?”


方剪秋:“谈恋爱呀。”


庭玉依旧当她在开玩笑:“如若方小姐没其他事,我就先走了。”


方剪秋往后退了一步,微微翘起脚尖重心后压,鞋跟于地板之上转了半步,给庭玉让她一条道。庭玉冲她点了点头,说了声再见。


方剪秋看着那道身影消失于人群中这才慢慢收回了脸上的笑容。



2.


方剪秋也不是说说而已,自那天起她时常来找庭玉。一开始是说两句话就下逐客令的,到后来来的次数多了,连后头打杂的都认得那张脸了,庭玉无奈,只好不再推拒。


她穿过三折的走廊,悄悄溜进后院儿,从后面抱住庭玉,手臂搭在庭玉双肩之上,对着庭玉的耳朵喷热气,满意的看着庭玉耳朵飞上些许红,而后压低了嗓子问:“有没有想我呀?”


那样子,活像一个纨绔的富家子弟。


庭玉总是被突然压上来的重量吓一跳,那具身躯带着少女的柔软和淡淡的香水味,她转过头问方剪秋:“怎么走路都没个声响的?”


方剪秋抱紧了她,双臂在她脖间圈成一个锁,她恢复了原本清亮的声音:“就是想吓你嘛。”


庭玉拿她没办法,无奈的伸手敲了敲她的手臂,方剪秋受到警告,吐了吐舌头将双手抽了回来。庭玉转过身问她,今儿又想去哪儿?


她看着庭玉,指尖细而缓慢的磋磨,心想,她总是这样,不许任何人与她表示亲近。她毫无办法,只能抛去了所有过程,飞快地向她靠近。可是她还是被一堵墙困在了外围。


或许她穷尽一生都翻不过那道墙。


她扯了扯嘴角,扬起了略显傻气的笑脸,她说:“我们去瞧电影吧!”


庭玉却是笑了,她说:“电影有甚好看?戏剧里说遍了的情爱,还要特地去那电影院里看?”


方剪秋听闻此话撇了撇嘴,一副小女孩着了气的模样,语气里带了些许委屈:“你就当陪我嘛。”


庭玉拿她没有办法,应了声好。


那方家小姐这才重新挂上笑脸,催着庭玉快些换衣服。她现在房门出欢天喜地,设想着无数可能,等到庭玉出来的时候她却愣了。


庭玉换了身暗色的旗袍,裙边被金色细细勾勒,裙底开了几朵花。庭玉脸上抹了淡淡的妆,划了个上挑的眼线,勾出几丝媚意来。


她有些痴迷的看着那双眼,很快的惊觉,她收敛了眼神,上去挽了庭玉的手臂,她说:“快些走吧。”


庭玉看着她挽上来的手臂,肌肤相触,一片冰凉柔软,她没有推开那只手臂,只笑着应了声:“好。”





3.


电影一如庭玉所料讲的是一对男女之爱,她有些无趣的看着女主在屏幕中哭的泪眼朦胧,用哭腔喊着男主的名字。而身边的小姑娘早就跟着哭红了眼,正小声抽泣。


庭玉在心里幽幽的叹了口气,她于黑暗中转过头正准备同方剪秋说些话,却瞧见了方剪秋被影幕光线模糊的侧脸,她咬着下唇,眼角染了些看不真切的红色。


庭玉张了张嘴,还是咽下了到嘴边的安慰。她知道方剪秋那些话从来都不是说笑的,正是因为这样,她才无法对方剪秋说,没关系,都是演出来的。你会和你喜欢的人百年好合的。


电影结束后天色已晚,外头一片灯红酒绿,打在地上映出无数色块。庭玉正准备同方剪秋告别,却被她拉进了一个小巷。一片黑暗中,她看见了方剪秋明亮的眼,她眼角还有些红,有些柔软的念了声庭玉的名儿,便凑上来想亲吻庭玉。


庭玉连忙后退一步避开了她,方剪秋不可置信的看着她,转头跑出了小巷子。庭玉看着她的背影,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那天晚上庭玉一闭眼,就能看到方剪秋泫然欲泣的眼。


世人皆对未曾涉及的事物怀有畏惧之心,因为无知而惧怕,感情也是如此。庭玉唱了几年戏,自认看透了那些个情情爱爱,就算自个儿未经历过,也算对爱情理解透彻。可是她一来就遇见了方剪秋,她的感情炙热而浓烈,她只能一退再退。


直到无路可退。


庭玉这人说的好听了些是薄情,说难听了点就是白眼狼。


她九岁被母亲卖进了戏院,跟着戏班子走。母亲送她来的时候就已经病入膏肓,将她交付到师傅手里过后,还未走出几步就瘫倒在地上。


这一倒便再也没起来。


也没有葬礼这种表面功夫,就挖了个土坑准备埋了。下葬那会儿庭玉披麻戴孝站在旁边,安静的就像根小树苗。有戏班子里的前辈瞧着她不哭不闹以为是不懂生死这些个事儿。那人就凑上去问:“哎,你知道你娘怎么了吗?”


庭玉连看都未看那人一眼,道:“死了。”


那人听着庭玉说死还惊了一下,乐呵呵的双手兜在袖口里:“哟,还知道死了呢。”继而拿胳膊肘拱拱她,语气里的调笑几乎一把钝刃,用力撕磨拉扯耳膜:“哎,你知道死了是啥意思不?”


庭玉这才转过头望着那人,她的眼里漆黑一片,眼角一片干涩,她说:“就是以后再也没这个人了。”


那时候师傅就说,她从骨子里透出了一股薄情味儿。


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都是说烂了的理儿。她被逼着拉开双腿练劈叉,每天都练的碰一下都疼。师傅严,背不出就打,她被打的手心通红,一碰就钻心的疼。那时候戏班子里出了个角儿,庭玉总是偷偷跑去找她。


那角儿都会掏块儿糖给她吃,庭玉坐在凳子上,双腿因为够不着地在空中晃荡着,她看着角儿给她上药。暖黄的灯光洒在那人的侧脸上,给她镶了层金色的边。


那角儿唱了小半辈子的戏,唱遍了悲欢离合,却只活在了戏子里,师傅总说那样的人才适合唱戏。


她懵懂的点了点头,只觉得那角儿的声是她打心里喜欢的。


可后来那角儿不唱了。


因为她爱上了一个人,原本悲鸣的调里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就歇了嗓。


庭玉那时候就想,为什么一定要有爱呢。


下了堂她悄悄的跑过去,那角儿趁着夜正在收拾东西,瞧着她来了,冲她笑了笑说:“戏里的故事我都唱了个遍,自以为看懂了爱情。但是那种爱情来了,你只想一心投入进去,犹如这飞蛾。”


那蛾子围着跳动的烛火四处飞,半晌一头扎进了火苗,被火灼的发出轻微的声响,最后落在了木桌上。


庭玉看着那个飞蛾,从心底里排斥这种感情。


那角儿拎着那个不大的行李箱,走之前揉了揉她的脑袋说,你也会遇到的。


她孑然一人走在夜色里,庭玉看着那道背影,莫名的觉得难受。


她偶尔回去那扇门前坐着,看天上的鸟,看面前忙碌的人。那扇门里早就住了新人,可她那一点无处寄托的感情也只能让她在这扇门前坐那一时半会儿。


之后庭玉也站在了台前,唱了一出悲剧,就这么唱了下去,如今算算也有十几年了。


她站在岸上冷眼旁观着水中的人,他们或挣扎或安于天命,于她来说,不过一场声势浩大的死亡演出。


感情就是这样,如果你一开始不涉及这片水域,就轮不到你呼救。




4.


接下来的一连几天,方剪秋都没有出现。


庭玉本以为方剪秋不来,她终于能得了清静。外头搬运东西的声响传进这房里,她略有些烦躁的站起身,想了想又坐了下来,伸手给自己倒了杯茶,妄图缓解心中的烦闷。


她本以为她可以独自隔岸观火,偏偏一个方剪秋打乱了她所有的阵脚。


可日子还得照过,她在戏台上唱时,二楼再也没了那道身影,就连那些小厮都瞧出了不对,其中一个问庭玉:“和那方家小姐可是出了什么事儿,我们好久都没见着她来了。”


另一个还在旁边附和道:“就是,我都好久没吃着那小姐带来的糖了。”


庭玉笑了笑,打趣道:“你们是想她还是想她的糖呀?”


他们你望望我,我看看你,答了声:“都想!”


庭玉说,会来的。他们对庭玉自然是相信的,听闻此话便一窝蜂的散开去做事了。


其实庭玉心里也不清楚方剪秋究竟会不会来,但她一个戏子登门拜访实在不合适,她只能等。


就这样过了大半个月,方剪秋来了。


她穿了一身洋裙,碎花百褶末于蕾丝边,裙摆正到脚踝处。她逆着光站在门槛处,正笑吟吟的看着庭玉。


庭玉看着方剪秋,上前抱住了她。方剪秋愣了一下抬起双臂想放在庭玉背脊上,犹豫了半晌,还是轻轻的覆了上去。她语气一如往常的带了些轻佻:“怎么了?这么想我?”


庭玉慢慢的放开方剪秋,没有正面回答她这个问题,她问:“今天想好去哪儿玩了吗?”


方剪秋看着庭玉的神情,想从中看出什么她想要的东西来。可是她一点都看不到。她应道:“还没想好,要不随处走走吧。”


庭玉应了声好后,上前挽住了方剪秋的手臂。方剪秋侧首看她,却发现庭玉神色如常,心底里刚生气的一点雀跃在瞬间就被冻结。


她收敛起那一点失落,拉着庭玉慢慢的走。她们穿过一条条街道走到了江边,越过人潮拥挤,穿过大街小巷,仿佛走完了一整个春夏。方剪秋看着庭玉的侧脸想,这条路这么长,这能否就算我跟你走完一生了呢。


天边太阳已经触及海岸线,暖黄阳光铺在整片海湾之上,被波浪切割成无数细小光点。


庭玉说:“回去吧。”


方剪秋应:“好。”


方剪秋本以为这次出来,庭玉能说些什么,说她不愿同她在一起也好,说她不知羞耻也罢,她都能应下。可是庭玉什么都没说,这比面前上拒绝都还要可怕。


她们走到了那个电影院,门口海报已经换了一轮,却依旧是那些情情爱爱。天空中炸开了几朵烟花,巨大的声响盖过了人声。方剪秋看着那些海报,上前拉住了庭玉的手,那只手微凉。她抬眼望向庭玉,语气里还带了些颤抖,她说:“庭玉,我是真的喜欢你。”


庭玉叹了口气,烟花给面前的人映上五颜六色的神采,她说:“方小姐,我虽是角儿,但我走的依旧下九流,配不上您。”


你看,她就是这样。


她的双眼染了些许雾霭,她说:“下九流怎么了?下九流就不能有爱吗?!”


庭玉却是笑了笑:“能。”


她反握住那只手,将她拉进了那道小巷。巷子里昏暗,唯有巷口一点灯光做照明。庭玉俯身吻上了方剪秋的唇,手抚上她纤细的腰肢,一如想象中的柔软。


她悄悄抬起眼帘看了看方剪秋紧闭的眼睛,被鞭炮声灌了满耳。


啊,我是真的喜欢她。庭玉想。


方剪秋的双手绕上庭玉的脖颈,感受着庭玉的亲吻。她的内心混杂着喜悦与担忧,她紧了紧手臂,与庭玉贴的更近了些。


庭玉,你的爱就不该是小心翼翼的。她想。


它该是飞蛾扑火般盲目而热烈的,该是如隆冬寒风般凛冽又浩荡的。


它从一开始便是刻画在骨子里的,疯狂偏执,轰轰烈烈,伴随着急促的呼吸带出一丝缱绻,于这方天地间震耳欲聋。


而你口中所说的风花雪月,所想的抽身而退,当不起爱这个字,只是浅薄的欢喜罢了。


之后她们挽着胳膊走在大街上,好似一对好姐妹。她们会悄悄的在巷子里亲吻,做尽一切情侣该做之事。


庭玉问方剪秋:“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方剪秋笑了笑,用指尖点了点庭玉的额头,说:“这是个秘密。”庭玉握住那手放于嘴边亲了亲,不再言语。


方剪秋看着庭玉,笑弯了眼。


哪儿有那么多为什么呀,只不过是刚回国的路上恰巧路过门口,撞见了正在唱戏的你而已。



5.



生活本就是面目可憎的。


他拢起厚重的衣裳,伸出巨大干枯的苍老手掌,带着黑云压山的气魄,拔掉你背后的羽翼,挑断你的脚筋,将你屈成一副妥协的姿态。


方家小姐和一个戏子的事情很快就传到了方家老爷的耳朵里。他看着他面前的方剪秋,气的发抖,他质问道:“你究竟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方剪秋跪在地上,寒气透过布料深入骨髓。她被方家老爷吼的一愣,低声开口:“我知道。”


方家老爷听的此话却是更气了,他的女儿从小到大令人省心,本以为是天大的福分,却没想到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直接闹出这种事:“那是个戏子,就算成了角儿,那也是下九流!和一个下九流混在一块儿,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方剪秋一听这话急了,当初庭玉也是因为这样才不愿同在在一起,她又怎能经得住这种话。她抬起头辩解道:“可是我喜欢她!”


方家老爷右手一拍桌子,发出巨大的声响:“喜欢值几个钱!那喜欢有你的名声重要吗?有我们方家的名声重要吗?!”


方剪秋被吓了一跳,泪眼婆娑的看着他:“我爱她!我想跟我爱的人在一起难道有错吗?!”


方家老爷却气笑了:“你说什么?爱?你以为爱是什么?你们两个女人谈情爱不觉得荒唐,不觉得恶心吗?!”


方剪秋刚想说什么,却听见院子有人喊了声:“老爷,庭玉带来了。”


方剪秋听到这个名字立马转身,正好撞见了庭玉。庭玉狼狈的被人拖着,几缕头发垂于眼前,身上满是泥泞。那与她见过的庭玉都不一样,庭玉该是华服裹身的,该是被所有人拥戴的。


“庭玉,庭玉…”她颤抖着爬过去,覆上了她的手,那里一片冰凉。


庭玉听出了她的声音,冲她笑了笑:“他们让我离开你,我也知道这样不好,不对,根本走不下去的。可是我还是不想和你分开…”


是她过昏了头,忘记了世俗,忘记了方剪秋背后的方家,以至于她现在深陷泥泞,连自救都做不到。她看着方剪秋的脸,眼里盛的是方剪秋熟悉的温柔,她颤抖着说:“剪秋,我不想分开。”


方家老爷听了此话气极,命人接着打。他没想到庭玉这人这么不懂取舍,放着好好的钱财不要,非要讨这顿打。


棍子打在身上炸开皮骨,那一刻庭玉仿佛听见了众人的唾弃,可是她不后悔。方剪秋被人拉开,眼睁睁的看着木棍打在庭玉身上。庭玉看着哭喊的方剪秋,努力的挤出一抹笑容。


角儿,我终于明白你的心情了。


她看着河中与她一模一样的人一步一步陷死在水中,与旁人并无不同。又低头瞧了瞧自己脚下,那里没有影子。


原来我也过不了这道河。她想。


评论
热度 ( 5 )

© 糊涂酒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