糊涂酒

随便写写。

【她】

她。





时隔了两年之久,重新拿起笔却不知道写一些什么。说来也可笑,明明曾经也是靠着这个吃饭的,现在灵感却干涩的不像话。


我再度拿起笔,不是为了交稿,只是为了写一些憋在心里已经生根发芽的故事。


在我十岁的时候我认识一个女人,她的年龄和我母亲差不多,可能小个三四岁吧。小时候出入小巷的时候便经常看到她坐在大合院里看一些书,藤椅随着她的动作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我曾在走过她身旁的时候偷偷瞄了一眼她的书,那是一种我看不懂的文字。


母亲禁止我靠近她,禁止与她有任何一些交流。我甚至不知道要用什么样的语气来反驳母亲她其实是一个好人。


她真的是一个好人,在我看来。她与别人没有丝毫不同,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还会在我放学路过时塞给我几颗糖或是一串糖葫芦。硬是要说不同的话,可能就是开在腿上的一些玫瑰花。等我大了些,我才知道那叫刺青。我问她,疼吗?她摇了摇头,摸了摸腿上的刺青说,不疼。我用指腹细细的抚摸过她腿上的花,那里的皮肤与其他地方并无不同。我憧憬过那些玫瑰花,并扬言要在腿上纹满玫瑰花!她只是看着我笑,笑我傻。


是挺傻的,在现在看来。一个屁大点的小孩用稚嫩的声线张狂地说出来的话真是要多傻有多傻。


在我印象以来,她总是一个人,我很疑惑,问她恋人的问题时,她只是笑着摸了摸我的头说,你还小。


之后,她断断续续的给我讲过一些她恋人的事。那时候我并不懂同性恋是什么,我只是惊讶她的恋人不是一个帅哥,而是一个温润的女孩子。她说那个女孩子有南方女子特有的温润绵软的声线,有着一头黑色长发,有着一双明亮有神的眼睛。


她说,那是她见过的最可爱的女孩子。之后她再也没遇到过那么可爱的女孩子。


她说,她们一开始也像普通的女孩子那样相依在一起,如同姐妹一般要好。分享过一杯茶,互相穿过对方的小裙子,素面朝天的走在大街上。可能有过争吵有过冷淡,但却从未想过要绝交。只要一方伸出手,另一方也会收起自己的刺勾勾她的小指头。但是这份感情是什么时候变的不可见人了呢?


“可能是当她在文艺晚会上亮相的时候吧,那时候她少见的化了妆,站在台上唱了一首宛转悠扬的歌,带着南方特有的柔软。自那之后,有了许多男人给她送花,写情书,填酸溜溜的诗。”


她假装的像小孩子护食一般强硬的说:“我当时很不舒服,真的。”装了一阵她收起那孩子气的表情,语气也柔软了下来,还带着一些对漫长岁月的怀念。“可能那时候就意识到了吧。我根本就是和那些男人怀着同样的感情对她,所以才会觉得不舒服。”她换了一个姿势,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她拿出一根烟点燃吸了一口,鲜红的嘴唇覆在香烟上印出个红色的唇印。她微微张着红唇,幽幽的吐出个烟圈来。


“然后我也学着那些男人一般追她,给她写诗,给她送花,大晚上跑到她床上和她挤一个被窝。可能是之前我们关系就好的原因吧,过了几天她答应了,那时候我们都还年轻,只是因为互相喜欢就在一起了,根本没想过这条路多难走,甚至都没分清那究竟是不是爱情。”烟雾模糊了她的表情,空气满是烟雾呛人的味道。她的手很好看,指甲修剪的整齐,骨节分明的手指之间夹着一根细白的女士香烟。火光在她涂着艳红的指尖明灭。


“实在一起了还是那样,女同不像男同一样啊,女同能光明正大的在大街上牵着手挽着手臂,别人也只是以为这两个感情真好啊。印象特别深的就是我们走了整整一条街,只是为了找个没人的地方偷偷接个吻。”她轻笑一声,摸摸我的头。“这个对你来说可能太早了吧,你就当个故事听吧。”


她的掌心微热,指尖还萦绕着一些烟草的味道。


“然后呢?”我抬眼问她。


“然后啊,我们争吵挺多的。有时候一天能吵个两三次,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最严重的一次我们还打了一架。”她指着手臂上的一些伤痕给我看。那些伤痕已经很淡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我用指腹轻轻的抚过那些伤痕,生怕一个用力她就会重新撕裂流淌出温热的血液。


“那你为什么还跟她在一起呢?”我不解。她盯着那根燃了一半的香烟,过了一会儿,她说,因为我爱她啊。


她那时候用了爱,而不是喜欢。那些一开始模糊不清的感情在互相的亲吻拥抱之中变的愈发清晰起来。


或许爱情本身就是一个鲜血淋漓的过程,把两个棱角尖锐的人磨成对方所适合的模样。


没有人在一开始就会知道如何与人相处,她们在漫长的年月中慢慢的被打磨圆润,学会相处,学会陪伴,学会如何去爱,学会如何牵着另一个人的手走下去。


我没有说话,继续听她说。我等了很久,久到一直握着的手心里都冒出了一些汗。她熟练的抖了抖烟灰,又吸了一口烟说:“后来我们被发现了。是在小巷里拥吻的时候被发现了。”


“那时候也是傻,想着大晚上没人会出来。结果被路过的教师发现了。在手电筒的光亮下,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赤身裸体,无处可藏。”


“被发现之后立刻通告了家长来学校。她被她父母带走了,我被我父母带回了家。我被他们打了一顿,就用那种一指头粗的藤条,还带着倒刺那种。”她下意识的摸了摸腿上的刺青。“一抽一条血痕,有些刺还会卡在肉里,特别疼,心也疼。我爹那时候一直骂我,骂我不知廉耻,骂我有病,不认我这个女儿。”


“我妈把自己闷在房间里哭,哭完了她红着眼睛拉着我的手,一遍一遍的唤着我的乳名,说,小宝啊,你是不是被外面那些人带坏了?小宝啊,这是不是病啊?小宝啊,别跟她见面了,好好找个人家过正常生活好不好?”她的母亲就这么拉着她的手,几乎是哀求,那样子像是卑微到了骨子里。那时候她才发现,她的母亲苍老了许多,再也看不见那副眉眼含笑的样子了。


她的刺青下,她的心里,都有着几道被藤条抽出来的疤,甚至有些刺还卡在疤痕底下,一碰就灼灼的疼。


“其实那时候真的不想分开,我们在一起连一年都没有,还有好多情话没有说出口,还有好多好多的事情没有来得及去做,真的是不想分开啊。但是自己家的父母在亲戚面前被冷嘲热讽的根本抬不起头。无论是对谁来说都太痛苦了你知道吗?”她皱着眉头,眼眶微红,声音也有些干巴巴的,像是要哭出来的样子。


这件事太过沉重了,即使被丢落在漫长的岁月里成了一道狰狞的疤,看着好似愈合的差不多了,一旦提起,却还是会痛的。


“后来,我答应和那个女孩子分开了,但是我没有嫁给任何一个男人。对我来说,她可能是最好的,毕竟那是我的初恋啊。”她的家里也因为这个和她选择了睁只眼闭只眼,也算是过去了。她也对这件事闭口不言。


一切都过去了。


“可能真的是我做错了什么。”她这么说着,她摸了摸我的脑袋,刚燃烧完的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底灭了最后一点火光。“对不起啊,给你说这么多恶心的事情。”


那时候并不觉得有多那么难过,甚至一点都体会不到她的心情。而现在将这件事理了理重新写出来的时候就觉得心里堵着难受。


同性真的有病吗?为什么两个人明明喜欢却不能在一起呢?为什么呢?


我有好多好多的问题想问她啊,却再也找不到机会了。我在那次谈话之后不久,就因为父母工作的关系搬走了。我趁着父母不注意偷偷的跑到他身边说:“你放心!我一定会再来看你的,一定要等我。”她像往常一般笑着摸了摸我的头,指尖却没了烟草的味道。母亲看到我同在站在一起,立马把我拽离了她身边,我有些无措的回头看她,她笑着朝我挥了挥手。


在新的地方我认识了新的同学新的人,我忙于交际忙于学习,再也无暇想起别的东西。等我再次想起她,已经是高三快毕业的时候了。


于是在那个周末,我瞒着父母偷偷跑了出去,沿着模糊的记忆再次走到了那个大合院。院内的青藤已经漫过了铁门,墙壁的白粉又被剥落了许多,就连记忆中门口那颗碗口大的小树也能盖下两人大的树荫了。


可我怎么找也没找到她的身影。我到门口小卖部的老奶奶那里询问,人一旦上了年纪有些事情便在记忆里变的模糊不清,我描述了好久老人家才告诉我她几年前已经搬走了,走的时候一个女孩子来接的她。她洗去了一面的妆容,褪去了指尖的艳红,提着行李箱与那个女孩子走了。


那个女娃娃真可爱啊。那个老奶奶这么说着。


我转头看向那个她一直坐着的地方,那里的阳光被树叶割成斑驳的光斑,洒落在曾经布满青苔的青石板上。


此时阳光正好。


她也终于等到她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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