糊涂酒

随便写写。

【槐树】

槐树。





爷爷住的那个小院前有棵槐树。

许是因为没人照顾的问题,有些枝杈已经枯死,再也开不出槐花了。

据爷爷说那棵槐树从硝烟战火中生存下来的,已经有千年的历史了。我望着那颗有十几人合抱的槐树,心道:这有啥?我还认识一个一千多岁的树精呢。

在这个唯物主义的当代,我这话说出来可能没人信,但是我的的确确认识一个树精。

我认识那树精的时候也不过五六岁的年纪,那时候我还同爷爷奶奶住。一日我实在闲得无聊便趁着爷爷奶奶午睡的时候偷偷溜出去玩。

我跑到那颗老槐树底下,那时他正坐在槐树底下晒太阳,见着我来了他递给我一颗糖。因为经常被爷爷奶奶总是教导不要吃陌生人给的东西,可是我看了看那人,觉得那人长得好看不像是个骗子,于是我接过糖笑嘻嘻的说了声,大哥哥你真好。他听了此话却严肃的跟我说,他之前刚过完1200岁的生日。

我自然是不信,眼前的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几岁的年纪,怎么看都是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怎么可能比我爷爷还大呢?我这么一想,便苦口婆心的劝导他:“大哥哥,骗人不好。”

他听了此话忍不住笑出声,我疑惑的看着他,不明白他在笑些什么。他俯下身摸了摸我的头说:“我是一个树精,这幅人像不过是我幻化出来的一个皮囊,自然是年轻。”

许是当初年纪小,还处在爱做梦的年纪,听他这么一说我就信了。

后来我便经常找他玩,可惜那树精的身体状况不太好,像是得了什么治不好的病,时常咳嗽,也不能同我到处玩耍,只能说一些故事给我听。不过他说的甚是有趣,我倒也爱听。

他说,他在等一个人。

从他还是一棵小树苗的时候开始,他就在等。那时候他懵懂的不谙世事,只知道他一个人。但是更多的就不知道了,是男是女,是高是矮,是胖是瘦,一概不知。

这么一等就是三百年。三百年,他为人挡过雨,遮过阳,见过夫妻吵架,笑过孩童玩耍。

树比别的动物更难化形些,三百年他不过才化了一个浅浅的身影,也不能离开本体太久,像是被束在这方土地里的缚地灵。

后来我等到了。他说。

那是一个女人,路过槐树下。他忘了回本体,浅浅的身影被那女人瞧了个正着,那女人见了没被吓跑反倒是笑了笑问他,是树精吗?

他点了点头。而那女人依旧是笑着。那天那女人靠着他的躯干对他说了许多,从遭遇说到对未来的幻想,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起来,笑自己傻。

之后那女人每天都来,给他灌溉些肥料,浇些水。有了人给自己浇水自然是长得快些,没过多久他便可以化成实体,只是化实体的时间不长,也不能离开本体太远。

他开心的把那女人拥入怀里,这是他第一次拥抱一个人,怀里温热的躯体触感那么真实,仿佛一下子就将近燃尽了四百年里所有的酸楚。他所庆幸的就是,他从未离开过这个地方。

后来他与那女人普通平常夫妻一般,陪那女人安度了晚年。可惜人的寿命太短,几十年眨眼而过,那女人再也不复当年的容颜,她满脸皱纹,伸出枯槁的手细细的抚着树精的脸,告诉他不要等了,树精沉沉的应了声好。

可是他哪儿能不等?近四百年的等候终于等来了一个她,将他的生命渲染了一番,习惯了身边有个人存在的他,有怎愿让自己回归于漫无目的的等待?

索性他有了目标,他寻着她的转世。

一直寻到现在。

听到此处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故作老气的说:“那你加油啊!”

他笑着应了声:“好。”

他笑起来真好看。

因为疾病的问题,他的面容一直苍白,嘴唇更是毫无血色。此时眼眸一弯,嘴角微微扬起,像是微风拂过树梢那般舒服,倒是有种枯木逢春的意味。

我曾问过他的病的问题,他摆了摆手表示并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没事,过段时间就好了。” 


我仍是有些担忧的看着他,但看着他一脸自信的模样我张了张口,还是把那些话咽了下去。

后来因为要上小学的缘故便被爸妈接回去上,爷爷奶奶这儿倒也只有假期才会和爸爸妈妈回来看几次。

不过那树精也不是常在的,就如同过年那会儿。在年二八的时候他就会躲得远远的,村子里的那些孩童总喜欢放炮仗,他嫌弃他们吵,便提前躲得远远的,至少还能睡几晚好觉。

我跟他说道这个问题的时候,他总是理直气壮的:“我是树,我又不用过年!”

那模样,说出去谁相信这树精有1200岁了? ——12岁怕才是正好。

后来在一次暑假回老家的时候,他告诉我,他等到了。

我听了此话有些好奇,我想看看他一直等的人是什么模样。他指了指前方,我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过去,望着那个叼着棒棒糖打着PSP的男人,一脸的不可置信。

不过既然是他要等的人,自然是他喜欢的。我不能光看外表就去评价一个人的好坏,我冲他笑了笑:“恭喜啊。”说罢朝他伸出手。

他看了看我伸出的手,又看了看我的脸,有些疑惑的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我将手往前伸了伸,一脸理所当然的说道:“红包啊!不是脱团就给红包的吗?”

他望着我满脸的惊讶:“我什么时候说过?”

我皱着眉头仔细的思索了一下才转头认真地回道:“在我的梦里。”

之后他让我滚也是我意料之中的事情了。

挺好的。我想。

我看着他拥着那个男人时的表情,仿若抱着全世界那般幸福。

这般他也能幸福的渡过一段时间,直到这个男人寿终正寝。怎么能不好呢?

而回到老家再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却是一个人,我四周看了半天也没发现那个男人的影子。我有些迷惑得问树精:“那个男人呢?”

“走了。”那树精说,“他告诉我说,他家里人催着他结婚了,他也不年轻了,不能陪我玩玩了。”

“我就让他走了。”

我看了树精的脸,突然就明白了他的无奈。一个二十大几的男人,自然是男大当婚,家里催着也无可厚非。但是,树精也是男的。这村里人思想保守,就算他俩在坚定,两个男人的感情也不会让他父母认可的。

更何况,树精还不是人。

性别相同,一个是人一个是精怪,他俩的未来怕是从一开始就黑暗的看不到头。所以既然那个男人提了,树精自然就选择了放手,痛快的选择了一个最好的办法,分开了两人的手,让路走的更坦荡些。

他能说什么?

只怪生活不如小说,不尽如人意。哪来那么多好结局啊,都是哄小孩的。

“那你还等吗?”我试探着问道。

我自己都有些矛盾,希望他等,又不希望他等。

希望他等到他想要的那个人,无论是面对怎么样的困难,都不会松开握着他的手,至少还能让他快活的度过几十年。 


又不希望他等,不希望他等到的人在陪了他几年之后因为尘世间的种种牵挂毫不犹豫的松开了他的手,更不希望他等的人从一开始就对他说了不愿意。

他等了那么久,从漫长的岁月长河里一路都在现在。胸腔里一颗炽热的心脏都在漫长的等待中一点一点凉下来。

没有人喜欢等。


他猛烈的咳嗽了几声,咳得几乎直不起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一般。我惊得伸手去扶他,他摆了摆表示不碍事。他缓了缓,直起身望着那棵老槐树长长的叹了口气,带着数不尽的失落,他说:“不等了。”

不等了。

我愣了愣,反倒是开怀了。觉得之前的纠结并无多大用处,反倒是给自己徒添了不少烦恼。

他与人并不无多大不同,不过是通晓了些许法术,不过比人是多了许多生命,见惯了生离死别,人情冷暖。

只要等,总归是会累的。

这下好了,他再也不用等下去了,他终于可以为了自己而活,而不是将无尽的生命投入漫长的等待中,再一次一次的感受失去。

我莫名的替他开心。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个树精。

约莫是修炼成仙去了吧。我这么想着,很快就投入到了自己的生活里去,渐渐地抛去了那个树精。

后来,在一次和爷爷打电话的时候,爷爷偶然跟我提起那棵槐树的事情,他说:

门口那棵老槐树彻底的枯死了。

评论
热度 ( 2 )

© 糊涂酒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