糊涂酒

随便写写。

【飞蛾】

我还记得那个女人。


那会儿我们那里还没有拆迁,住的是家里那套有了几十年头的老房子。虽是老房子,除了家具有些陈旧,和地段的交通稍微有些不方便以外与现在并无两样。因为是老房子,门口那些人都串门串的勤快,我张嘴就能喊出门口那些邻居叔叔阿姨的名字,唯独住在隔壁的那个女人,我连姓名都不曾知晓。


她独自一人住在那里有些年头了,从我懵懂记事起就一直住在那里,但是我与她的交集并不多,可以说是几乎没有。只是听别人说举目无亲,母亲生她的时候难产死了,早些年父亲也去世了。


可能是上天把所有的厄运都给了她。我这么想着,心里满是对那女人的同情。但是同情归同情,就算是年少无知,也不可能捧去一大把硬币送给她,告诉她一切会好起来的。


我经常在门口张望,想要透过那扇门看看那女人。结果总是不尽如人意。我从那门缝里窥不见什么,能看见身影就算不错了。有时候她的门敞的大些,我也就顺势往里面看看。她坐在院里,双手捧着一本书,看的入神。


她的手真好看。手指修长,指尖圆润,指甲被修剪的整齐。皮肤被泛黄的纸张衬得更白了些。我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皮肤黝黑,指甲缝里还留着在学校玩的沙子。


我以为我和她的交集不过是门缝里的窥视,直到我再次见到她。那时候她正在给另一个人女人递去了一沓子纸钞。那是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她,也算是第一次见面。她给钱的那女人我认得,房东。其实说是房东也不过将那处别院租给了她,只能算是她一人的房东罢了。


她给房东那沓子钱很厚,大约有现在半包餐巾纸那么厚,大多数都是十块十块堆积起来的。她有些局促的站在那里,不是很显眼。整个人被房屋的阴影笼罩了一半,半长不长的头发被随意的扎了起来,脸颊两侧的头发零碎的扎不上去,时常遮住她大半张脸。她的发尾分叉的厉害,有些张扬的戳着后颈。房东嘴角挑着笑将那一沓子钱在另一只手心拍了拍,心情大好的往巷口走去。她还留下原地,双手向下拉扯着衣角,衣衫被崩的笔直。她慢慢的抬起头,看到我愣了一下,立马错开了脸,快步就往回走去了。


后来她再见到我时,头会下意识的低下去,撇开脸,尽量不与我对视,匆匆走过。我本以为她是因为我瞧见了自己难堪的样子才刻意不与我对视,直到后来,我发现她面对每个人都这样。低着头,让人看不清表情,手指紧紧的揪着衣角,像是电视剧里那些的下人一般。


那模样,卑微到了骨子里。


我自从那时候就不太喜欢这个人,一眼就能看出骨子里的懦弱,有什么事不敢张口,只敢把它嚼碎了往肚子里咽。那时候租房并不需要那么多钱,房东不过是见她好欺负才一个劲儿的涨价。她心里自然也清楚,只是说不出口罢了。因为说不出口,才接受了房东的一再涨价,交了更多的房租。


她估计还心宽的安慰自己说,房东也很难做,多收点钱很正常。


殊不知这哪里是心宽?仅仅是软弱,是无能。


连拒绝都说不出口的无能。


因为软弱,因为无能,才会被处处欺压。就好比在学校,被欺负的总是看起来傻的,或者是个子瘦小的。被欺负的时候他有错吗?或许他根本就没有做错什么。就因为他的弱小,才会被处处欺压。现在,那女人也是。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就好比一只低等的飞蛾,一只手就能碾死的弱小物种。


而我对她印象改观的时候她和一个男人在谈着恋爱。


我很难想到她那副懦弱的性子能找着什么好男人,估摸着那男人只是想玩玩她罢了,很快就会分的。但是我却被现实狠狠的打了一巴掌,她开始留长她那半长不长的头发,毛糙的发尾被修完,用好看的发卡高高的束起,我这才发现她的面容并不差,虽没有一眼就惊艳的感觉,但着实耐看。


她学会了打扮,画着上挑的眼线,带着晶亮的耳钉。她有了一件大衣,将指尖涂的艳红,渐渐的挺起了自己的腰杆,光鲜亮丽的生活在这个小地方。


她在为了那个男人改变,褪去了自己原本低微的模样,努力成为别人喜欢的模样,仿若一只丑陋的飞蛾,在努力的在给自己的翅膀沾染上艳丽的色彩,幻化成那人喜欢的蝴蝶。


挺好的。我想。接下来的故事就应该是他与那男人幸福生活在一起,就如同童话故事书里灰姑娘与样子生活在了一块儿。


那男人每天都骑着摩托车来接他,停在小巷口,等着她踩着高跟鞋从小巷里出来,在她跨坐在摩托上后呼啸而去,看着她头发在风中扬起,又落下。


但是生活可不是童话书。生活就是生活,它残酷的能将那些童话粉碎成齑粉,一下子就从指缝里散落干净,一点都抓不住。


她似乎并不喜欢这样。她等到那男人的摩托声消失的时候就踢掉了脚上的高跟鞋,露出被鞋子磨的通红的脚后跟,她光脚踩在水泥地上,在原地站了许久。终是弯下腰,拾起了那双鞋,耷拉着脑袋慢慢的回到了那个老房子。


她一直都在勉强自己。于房东,于那个男人,都是如此。


但是男人似乎不这么觉得,我可以看出那个男人很喜欢她。怎么能不喜欢呢?有一个肯为了自己改变的女人,某种程度上自然满足了那个男人的虚荣心。但是他从来没有把自己的感情摆放正确,没有考虑过她的感受,没考虑过她是不是真的喜欢这样,没考虑过她为了自己做了那么多自己又该怎么样待她。


其实我并未说错过什么,那的确不是一个好男人。她盲目而忠烈的爱着那个男人,她将所有的感情倾注在这份爱情之上。幻想过之后,幻想所有。


可是那个男人却不这样。


那个男人害怕她的感情,他开始躲着她,从每天见面到三天一次,一周一次,到了最后,一个月都不见得来一次。而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她的身影了。怕是又回到了那套老房子里,拉上了窗帘,整个人被淹没在黑暗里,如同飞蛾在黑暗里不知方向的乱撞。


她熊熊燃烧的感情终是让那男人承受不起,所以她才回到了最初的样子。


而我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站在巷口,穿着一双高跟鞋,和那男人提了分手。那男人沉默着,甚至不敢看她的眼睛。因为身高的差距,她微微抬起头,一眨不眨的看着在她面前的男人,眼睛亮的吓人:“你要是不喜欢,不用吊着,直接提就好,我不是什么离了你就要死要活的女人。”那男人还是站在她的面前,默不作声。


怕是那男人也没见过那样的她吧,他以为她叫他来是哀求能不能回到以前,她会拽着自己的衣角轻轻的开口说,能不能不要丢下我?只要你说的,我都改。而他也可以将她塑造成他现在喜欢的样子。


可是他错了。狗极了都会跳墙,哪怕是人呢?


她在他的面前踢掉了高跟鞋,脱去了那件大衣,将那些衣服都摔在了地上。


“分手吧。”


“你真恶心。”


她说完就转身走回了那间老房子。她的背脊挺的笔直,马尾随着她的步伐肆意的甩动。那男人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这才慢慢的捡起了衣服,转头走了。


而她终是回到了自己的房子里,粉碎了自己能变成蝴蝶的梦想,还是甘愿作平庸的飞蛾。许该庆幸她在扑进火焰之前,就浇灭了那把燃烧的火。


或许在那个男人走后,她可能会时不时的念想,可能会难受的嚎啕大哭。


但是她不会回去。


她懦弱了一辈子,就在那个男人身上勇敢了那么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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