糊涂酒

随便写写。

【说书先生】

#说书先生#




那茶馆里头新来了个说书先生。


听闻这事儿的我想去凑个热闹,就从娘亲那儿讨了几个铜子儿,拿了就往那茶馆里跑。可这谁知那周围的人一听说新来了个说书先生也都来凑热闹。人潮从台前拥到门槛儿处,里头婴儿的哭喊声,混杂着人们的欢笑,吵闹的几乎要掀破茶馆的屋顶。


我随着后头的人推推攘攘半天,也只捡了个挨着门的地方。一抬头前头全是三大无粗的汉子,我也只顶到前头那人的肋骨那块。从这儿能看到那说书先生着实困难,光是前头这一个我就被挡的连再前头那人是男是女都不知,更别说是说书先生了。我原地琢磨了一阵,瞧着前头两大汉的空档处猫着腰钻了进去,这一插就想再往前头挤,可这人群挤得实在是难受,向前挤了几排又觉得累的慌。可这到了中间说退那也困难,也没啥法子,只能一个劲儿的往前挤。


我这个小身板能挤到前头也不甚容易,要不是后头一个劲儿往前挤的人潮我怕是一屁股就坐在茶馆地上不起来了。就算挤到了前头,勉强算是占了个好位置,可后头的人群依旧拥挤,人人都想往前靠,我挤得脚下踉跄,好不容易站稳脚跟,还未抬头就听那醒木猛地一敲,吓得我心头一颤。


这醒木声音甚有威严,原本喧闹的大厅立马静了下来,就连身后一个劲儿往前涌动的人潮都停了下来。只见那说书先生清了清嗓子,道:“今个儿啊,我给大家说说那唐疏落。”


听得先生这么一开口我立马挺直了腰脊,一副认真的模样。那先生的声音真好听,不似爹爹那般低沉沙哑,带了些许南方人的温软,再加上先生那副口才,只觉得引人入胜。那先生扫了扫面前的人群,接着道:“唐疏落何许人也?”


下头的人仿若入了戏,听得此话摇了摇头。一概不知。


那先生见了听书人的反应也未曾把胃口掉很深,他收回还覆在醒木上的手,用手指点了点那红木桌子:“唐疏落,京城人也。就是那天子脚下。敢问那京城有谁不识得那唐疏落的大名儿?且不说他那在朝廷做一品大员的爹,光是她娘的名声啊,怕也是有所耳闻,他娘唐林氏是那林丞相独女。唐林氏还未出阁那会儿,不知有多少人踏进林府的门槛儿想娶那唐林氏,可那唐林氏看不上呀,最后许给了那唐疏落的爹,不知碎了多少人的心哟。”


那先生说到此一副痛惜的样子,仿若自己也是那群簇拥者之一。可这痛惜情绪并未遗留在他脸上多久,只听他话锋一转,又回到了那唐疏落身上:“照理说,那唐疏落出自书香门第,怎么着也得饱读诗书,成为别人口中的谦谦君子不是?可偏偏啊,他倒是成了个纨绔子弟,不顾家业,只顾流连于那烟花之地。”


“原本就这样个纨绔子弟也就是别人的饭后闲谈,可偏偏那唐疏落出了一事儿,全京城闹的可是沸沸扬扬啊。”那先生说到此,端起放在一旁的茶水杯,用瓷盖拂了拂漂浮在上面的茶叶,摇头吹了吹,抿了一口。他故意把这些动作做的缓慢,十足十得吊人胃口。继而放下茶杯,推回至原来的位置,陶瓷之间的碰撞声在寂静等待的茶馆里显得掷地有声。


约摸等了一分钟,他才开口接着说道:“那日他同往常一般去那地方,可谁知遇上一姑娘。那姑娘长的闭月羞花啊,一双眼眸眨了眨,哎,就把唐疏落的魂给勾走了。”先生说到此伸手做了个牵引的动作,下头的听的一愣一愣的。“那唐疏落啊,也是放肆惯了,把人家姑娘调戏一遍,连小手都摸了上去,这可把那姑娘吓坏了。这原本也没什么,毕竟唐疏落这种事儿也没少做过,看着唐疏落爹的面子上也就忍气吞声了。可偏偏啊,那姑娘是当朝圣上的独女。”


“这一下子啊,唐疏落这事儿可就闹大发喽。”他说着往后一靠,背脊靠上椅背,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圣上听得此话可是又急又恼啊。你说让他把独女许给一个纨绔子弟无论说什么也不乐意呀。这时候有个丞相给他出了个主意,说是边境战乱兵力实在是不足。这意思啊,就是要把那唐疏落发配到边疆领兵平战乱去了。那圣上一琢磨,你说这唐疏落他爹好歹也是个一品大员,就这么一道圣旨给他发配到边疆,他爹首先就不允许啊。”


“怎么办呢?圣上就把那唐疏落叫到跟前,询问他意见。唐疏落原本也不想去,他跪在圣上面前,侧眼瞧了瞧那公主,琢磨了一阵,还真就披挂打仗去了。”


“你说那唐疏落出落书香门第,哪里会什么功夫?就那个三脚猫的功夫打个强盗还差不多。兵法就更不用说了,可别一个令下就让己军冲进那敌人的圈套里就算谢天谢地了。你说他功夫和这兵法都不会,这可不就是送死去吗?偏偏他就应下来了,到底啊,还是个情字。”


“唐疏落走得那天,公主可是垂泪了一晚上。唐疏落见着那公主没来,让人给带了句话,说,待到我平息了战事,就八抬大轿的来迎娶你!”先生的声音猛地一停,没了下文。


这先生声音突然一拔高,带着一股子笃定,我被这一声给臊着了,不出意外的给弄了个大红脸,仿佛真有那么个人一拉马缰回头对我许了这句话。


那说书先生的声音停了约摸几分钟,馆子里谁都不吭声,只有粗重的呼吸声交错,仿若都沉浸在那故事中催吐着下文。但瞧瞧那先生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便知这下文啊,还得等到明个儿,就散了。


我随着人潮挤了半天,终于跨出了那茶馆的门槛,出抬头一看这天都快黑了,撒丫子就往家里头跑。这要是再不回去,红的不就是我的脸而是屁股了。


可没料到第二天我因为学舍的课竟没赶上那先生说书,唐疏落的故事吊在那里不上不下的实在是难受的很。我自个儿也幻想过许多结局,都不甚如意,我觉得最好的还是那唐疏落顺利归来,八抬大轿娶了那公主,应了那句“有情人终成眷属”。思至此我便痴笑出声,直至先生用戒尺敲了敲我的桌角,这才缓过神来。下意识的缩了缩脑袋,赶紧将涂在纸上的唐疏落的大名儿给糊了去。


这心头的念想一去,听那先生的课都觉得古板的很,还不如说书先生的讲得好,且不说口才不如那说书先生,就连教的道理也是迂腐不堪。如是那说书先生讲的话,这“有匪君子,如切如磋”什么的,我怕是听一遍就记清楚了。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同窗凑到我跟前小声问了句:“你是不是也喜欢听那先生说书?”我听闻此话诧异,道:“你如何知道的?”


同窗指了指那纸上的黑团,依稀可见唐疏落三个字儿。我了然,应了声是。同窗听到我肯定便笑开了眼:“我也喜欢听那先生说书!”


这一下子找到同好的感觉好得很,更何况还是那时常能碰着的同窗。我连忙问道:“那唐疏落后来如何了?”同窗听闻此话便知晓我下文未曾去听,这才上课思绪不能集中,念想全在那唐疏落身上。他酝酿了一会儿情绪刚准备学着先生给我说说那唐疏落,就被我挡了回去。我摆摆手,连忙道:“哎算了算了,你那口才呀肯定比不上先生。”


同窗听这话有些气极,我冲他做了个嘴脸立马溜走了。溜到门口这才转身对着同窗喊道:“赶明儿一块儿去呗?”


同窗笑了笑:“成!”


下午我俩一同溜到那茶馆听先生说书,许是刚过午时的缘故,大多数人都在家里午睡,茶馆的人并不是很多。我俩寻了一桌,让小二提了壶茶。我学着平时那些大人,装模作样的品茶,伸手将茶倒入茶杯,将茶杯放至嘴前,先闻那香味。其实我不懂茶水,闻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转而抿了口茶水细细品着。可那茶水一入口苦味立马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嘴里头全是苦味儿。可我又喜欢人面前打肿脸充胖子,强压下嘴里的苦味儿,评价道:“好茶。”


那头同窗似是对这种东西一窍不通,学着我的模样品了品茶,被哭的皱眉苦脸半脸。不好容易缓过劲儿,凑到我面前说:“你可真厉害。”


有了这句夸奖,我不禁沾沾自喜起来,觉得那苦倒也算不了什么。


那先生或许是瞧着我俩的孩子有些惊讶,上台的脚步缓了缓,转向我们这儿来。他站在我们面前问:“两位小友也喜欢听书?”


我还未说话,同窗首先摇了摇头:“我们是来看你的。”先生听闻此话愣了愣,像是想到了些什么。原本想要做的东西也缓了下来,手僵在空中,显得有些慌乱。同窗像是没意识到这些,接着说道:“我不喜欢听书,但是我喜欢听先生说书。”


先生听闻此话像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冲着我们笑了笑,从口袋里抓了一把瓜子给我们。我们笑嘻嘻的接过来,欢喜道:“谢谢先生!”


先生摇了摇头表示不用客气。


有了这把瓜子儿,我俩在喝彩的时候便卖力的许多。你看,先生说书好,人也好,自然要给他喝喝彩。


这一来二回便是跟先生混熟了。我俩时不时的约着去听书,先生见着我们来了,也悄悄地塞给我们各种东西。有时是瓜子儿,有时是糖。


今个儿据同窗说那说书先生要讲霸王别姬的故事,于是就约了那同窗一同去听书。可还未出学舍门口,就见了娘亲在门口等着。我脚下欢腾着跑过去,扑进娘亲怀里:“娘亲娘亲,我们今个儿去听书呀。”


可谁知娘亲听了这话扼住我的手腕拽着我就往家里走,直到将我拖进家门,而后用力的关上木门,声音大的院里的鸡都吓得伸直了翅膀拍了拍。她的双手扣住我的双肩,扣的我生疼。她不允许我再去那说书先生那里,娘亲的语气激动,如同那说书先生是什么豺狼猛兽:“他不是什么好人!”


我十分不解娘亲的行为,先生怎么可能不是不好人呢?先生每次见着我都会塞给我一把瓜子儿,况且先生长的也不是一副坏人样啊。先生长的眉清目秀,甚是耐看,看久了耳根子还会红,着实可爱。我试图去辩解什么,可看到娘亲的表情还是压下了到喉咙口的那些话。


我从未看过娘亲那种表情,就连我功课没有做好,被教书先生叫去学舍的时候都未曾露出那种表情。我缩了缩脖子,转头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因为娘亲那道禁令我有个把周没往那茶馆里跑,这着实不像是我的风格。那日我趁着母亲午睡偷偷的溜到了那个茶馆。我去的时候先生正在写字,我猫着腰窜到他身边,他似乎被吓了一跳,一笔直接扭了上去,废了一张纸,他转头刚想训人,见着是我便软了态度,他将那张纸团成一个团随意的丢在桌上,侧身问我:“你怎么来了?”


我听得此话立马给先生扬了个笑脸,一副乖巧的模样,仿若桌上那个废纸团与我无关:“我来听那唐疏落的故事呀!那唐疏落最后如何了?”

 此话一处先生自然明了那日我未曾来,叹了口气给我将那日的故事重新讲了一遍。

说那唐疏落到底平了那战乱,取了地方首领的项上人头,可最后也因为气力耗尽被一根银箭取了性命。原本那句誓言也因为他的身躯轰然倒地而破碎的七零八落。

我听得心惊胆战,先生将战斗场景说的活灵活现,仿佛我也身在那场战乱之中,披甲挂帅,手持长枪,一枪捅入敌军胸口,脚下踩着的是鲜血染红的黄土地。我未敢问那先生公主如何了,就怕她因为唐疏落饮进了毒酒,送了性命。先生长长叹了口气,神情落寞他说:“谁能逃得过一个‘情’字?”

古人不能,就连人们口中的纨绔子弟也不能。

“好了,你快回家吧。你是偷跑出来的吧?”我一听,张望了一下外头。这不瞧不知道,一瞧发现早已过了午时。母亲也差不多该醒了,我立马向先生到了别快步回去了。

在那次见面后再也没着那个说书先生,暂不提母亲那个禁令,就算我趁着母亲午睡时偷偷溜出去也未曾见过他的身影。一次我怕是以为他正好有事,可是这一来二去我算是明白他真的不在了。怕是去别的地方说书去了吧。我想着,踢了踢路上的小石块,心里堵着难受。

我放学回家的路上路过那个茶馆都习惯性的样里头张望一下,盼着他能重新回到那个茶馆,醒木一拍再说说那些个故事。

可我先生没等到,倒是等到个消息。邻坊间传着那先生是个断袖,在外城与男人相好被赶出来了。谁知他和他那情人来到了这个小茶馆,原本先生就平时说说书赚点茶水钱,那男人就去画些书画卖钱,可不知怎么就被人发现了,他俩晾在外头的衣物都被人裁去半截袖子。

断袖之癖,龙阳之好。

这些词着实不好听,那会儿大家连未婚先孕都接受不了,更何况先生的这段感情呢?于邻坊来说,这段感情就是不洁,不该存在的。邻坊们都想除了那俩人,结果进了他们家的院落,这才发现先生和他的情人终是受不住世俗的压力,双双上吊自尽了。

你看,先生说尽了世事炎凉人情冷暖,见惯了书中的人离死别,也明白这其中的理儿。可他还是一个劲儿的往里头栽,到头来就如同那唐疏落一样,为了一个情字送了自个儿的性命。也正应了他故事里的那句话:“谁能逃得过一个‘情’字?”

书中人不能,说书人亦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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