糊涂酒

随便写写。

【老兵】

 

#老兵#

 

 

 

隆冬凛冽的寒风如同锉刀一般在脸颊上磋磨,刮得脸颊生疼。我裹紧了身上的棉袄,还是止不住的打寒颤,心里只想着能让这该死的冬天早些过去。

 

我向来不喜欢冬天,不光是花叶凋零,重要的是冷的很。我这种怕寒之人,着实讨厌得紧。

 

我哆哆嗦嗦的晃到那处别院的时候他正坐在院里晒太阳,他躺在藤椅上,慢悠悠的晃着,因为距离太远我瞧不清他的表情,估摸着是睡着了,不由得放轻了脚步。

 

在我离他还有四五米远的时候,他换了个姿势,藤椅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来了?”

 

我吓了一跳,脚下一顿立马停了脚步,犹犹豫豫的应了声。不过既然醒了我便不再蹑手蹑脚,从旁边拿了个小板凳直接坐到了他的旁边。

 

我这才发现他正瞧着院里的那棵树。那树不似松柏常青,只是一棵普通的树。我叫不上名字,只晓得那树同别的树一般,秋天叶落归根,现在叶子都掉光了,只留着光秃秃的树枝。我不明白,这树光秃秃的,有些枝桠都已经枯死,究竟有什好看?

 

“老兵,这是什么树?”我看了看那树,觉得着实无趣便转头问他。因为我不知道他的大名,他不说我也不太好意思问,只晓得他年轻时候是个兵,这么一来二去我就直接叫他老兵了。

 

“槐树。”他答道。他的双眼浑浊,只是痴痴的望着那棵槐树,幽幽的说道:“已经很久没开过花了。”

 

我知道他在等人。

 

这之前他说过。他说他的那个人也是个兵,后来出任务的时候与队里失去了联络,也就一直没回来。但老兵在他走之前答应过他,说:“我在家里等你回来。”

 

我等你回来。

 

这一等不知多少年,看遍了花开花谢人来人往,可终究等不到那人。或许他自个儿心里清楚,那人是等不到了,或许成了那任务里冷冰冰的一具尸体,最后被清扫干净,就连殉职的新闻都没有。这样的小角色,在那时又怎会刊登在报纸上呢?

 

不过也正是因为没登,老兵也可以自欺欺人。

 

老兵年轻时是个军官,训了一批又一批的新兵。说到此他激动的一拍藤椅,大声吼道:“那帮新兵蛋子就跑个步就唉声叹气的。怕苦?怕苦就在自个儿娘怀里喝奶吧!这点苦都吃不得,出来做什么兵?!”

 

我被吓了一跳,仿若一瞬间我也身穿军服站到在那方阵里被他劈头盖脸的骂。

 

“怕,还做什么兵?”他说。

 

那会儿抗日闹的正凶,出了军校那性命可就不是自己说的算了。在任务里死了的多了去了,你做兵就得做好觉悟。或许在你正值壮年的时候,就被一枪崩了脑袋。

 

老兵顿了顿说:“那会儿我跟他刚在一块儿,后来不知怎的就被别人知道了,那会儿他们都说,你们才在一块儿?”

 

“许是俩人亲密惯了,看的周围人自然而然的当做是一对了吧。”我回道,继而琢磨了一阵转头问道:“他成绩好吗?”

 

老兵说他是他那届成绩最好的。我张了张嘴刚想夸他,谁料那老兵又一拍,我立马把话又咽了回去:“成绩好有个屁用?净给我惹事。就因为他那性子,我跟着他屁股后面收拾烂摊子收拾了两年!”

 

“不知悔改!”他骂道。

 

他分明在骂,我分明听出些心甘情愿的味道来。同时也对那人愈发的感兴趣,我双手扒上藤椅的扶手,问道:“有照片吗?”

 

他慢慢的从衣衫的内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相片,我凑过去看。出我意料的,那不是一张俩人合照,也不是一张她单人的艺术照,而是一张大合照。

 

“猜猜哪个是我?”他一直紧绷的嘴角松了松,努力的勾出了一个向上的弧度。

 

我仔细的看着大合照,笃定的指了一个。不出意外的选对了。怎么能不对呢?那一脸严肃样,就连嘴角绷得弧度都一样。不过老兵年轻的时候真好看,浓眉挺鼻,就是表情太过于凶狠。若不是他那严肃的模样,想必烂桃花一定多。

 

他几不可闻的叹了一声,仿佛在感叹这春夏秋冬走的太快,眼角一下子就多了许多密密麻麻的皱纹,就连背脊都直不起来了。就那么一瞬间,就老态龙钟了。

 

“哪个是她?”我问。

 

他又让我指。我琢磨了一会儿,指了个文艺兵,那文艺兵带着温和的笑意,和老兵那严肃样的模样正好相配。我以为老兵会惊讶于我的洞察力,可他摇了摇头说:“不是这个。”

 

我惊讶着我的观察居然会出错,这回我仔细的看了看那相片上的人。鉴于上次出错,这次我有些迟疑着指了个医疗兵,温婉可人。这样的人大概生在南方,若是没来当兵想必一定是个大家闺秀。

 

这回应该没错了吧?他又否认了我指的。我不服,又指了一个,他又给否认了。这样一连指了几个我终是忍不住了,我觉得他简直就是在看我的笑话。我摇了摇他的手臂,将尾声拖的老长,近乎哀求:“您就告诉我吧。”

 

他笑了笑,伸手指了一个青年。那年轻人长相普通,排在最边上想必个头也不高。他看着那个青年,眼底猛然流露出许多不可言传的东西。这让我来不及惊讶老兵口中的那个他竟然是个男人。

 

我并不是歧视这种同性之间的感情。只是他们走的不累吗?在军校里因为女兵少的缘故或许也有同性的情侣,但出了校门呢?他们如何走下去?更何况他们还是兵。

 

从古至今被赞扬到人民顶峰的兵,居然有龙阳之好。而这份不正当的感情居然还是师生。这条路或许从一开始就黑暗的看不到头。

 

可老兵走下来了。我有点不敢想象他面对了多少痛苦。

 

他用指腹细细的磨搓着那张相册。他的手指枯槁,皮肉因为衰老而变得松垮。那双手是拿过抢,崩过敌人脑门儿的,到了现在就连抚摸这种简单的动作都会微微的颤抖。

 

没有人敌得过时间,就连当年铁骨铮铮的兵也不行。

 

“您…等了多久了?”我犹豫着问道。本以为他会告诉我,谁料到他瞥了我一眼从鼻子里冷哼一声:“我等多久关你啥事?”

 

“您就告诉我嘛!”我哀求道。

 

我不明白,他看起来等了不下五年。五年,早就把心里的感情都磋磨干净,那他为什么还在等呢?

 

是习惯了?

 

或许是在期盼吧。期盼有一天那人能推开那扇铁门,意气风发的对他说:“爷爷我把那帮孙子弄退了!”

 

“小娃娃多管什么闲事?!”他气的用拐杖来捅我,我吓得拔腿就跑,跑了几步想回头看看,可这还未回头就传来他的怒吼:“回家去!”

 

我抬头看了看时间还真不早了,没敢停顿,一溜烟跑回家了。

 

我依旧往那儿跑,搬个小板凳坐在老兵的身边,同他一块儿望着那棵树消磨时间,仿若就这么瞅着,那棵树便能抽出绿色的枝桠,枝繁叶茂。

 

那日我依旧往那地方跑,却是被爹娘逮住了。爹娘质问我三天两头的跑到哪里去。可能是因为他们的表情太可怕,我嗫嚅着将那老兵的事儿都说了。

 

爹娘听闻此话显然不信,他们说那地方都荒废了几十年了,哪有什么人住?

 

可是真的有人啊,我辩解道。我伸手去拉爹娘的手,想让他们见见那老兵。我半推半就的将他们带到那地方的时候却发现门从外头锁上了。那锁因为岁月的风吹雨打已经锈迹斑驳了,我不信,垫着脚尖透过那扇铁门张望了一下里头,地上的灰已经积了几厘米厚了。

 

约摸是尘世间的一丝亡魂,留在原地等了多长的岁月。

 

许是等到了吧。我想。

 

我迈开步伐跟着父母离开了那院落,时不时地回头看看,盼望着能看到院里的藤椅旁边都多了个藤椅,一个人的人影旁边又多了一个人影。可是我盼望的那些我一个也没看见,只瞧见那高过墙的槐树已经抽出了新芽。

 

冬天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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