糊涂酒

随便写写。

【枕月】

#枕月#

 

 

 

1.

 

长舌妇的饭后闲谈无非是那些情情爱爱,邻里哪家儿子高升,哪家姑娘嫁了个好人家,哪家公子哥又包了个女人。她们或坐或站过倚,蹭的身上一块绿色的青苔。她们神采飞扬,聊起这种事倒是有种乐此不疲的错觉。

 

其实大多这种闲谈都是无聊的,就是一种消磨时间的方式,哪管的他是真是假?

 

我不管他们讨论的话题有多么愤世嫉俗,最基本的,我只想求他们在午后能有个片刻的休息时间。哪怕是半小时的安宁,至少对我这种人来说,也足够养精蓄锐了。

 

我来这个地方约莫有三年了,并没有什么太多的事情能让我好好回味,每天三点一线的生活,在这个吵闹的小巷也显得足够乏味了。

 

我一开始选择这里的原因仅仅是因为房价便宜,又离着工作的地方近,哪知道这儿会这么闹,每天都有一群长舌妇在院儿里扎堆,磕着瓜子,议论着跟她们完全不相干的事情。

 

我听着那声音,没由来的烦躁,从床上跳起,顾不上洗漱,打开房门就往院儿里喊:“你们每天唧唧歪歪有什么意思?闭嘴行吗!”

 

她们似乎吓了一跳,半晌没说话,我却连眼睛都没睁开,阳光透过眼皮照的眼前一片红,就跟几年前的百乐门一样。

 

 

 

2.

 

当然,我是那种被吵醒就睡不着的人。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楼下的叽歪声又响起来,烦躁的要命,只能将被子捂住耳朵,妄图逼自己睡觉。

 

“据说呀,上海的百乐门里有个当红的歌女,叫枕月。她生的标志,又有一副好嗓子。那些从百乐门里出来的人都说那是天仙。”

 

枕月?

 

我听闻这个名字从床上爬起来,楼下的长舌妇们还在说,我凑到木门边细细的听。因为房子有些年头了,靠上去发出一声绵长的嘎吱声,我吓了一跳,这种偷听的事儿被人发现了可不太光彩——哪怕是面对长舌妇。

 

楼下的长舌妇仿若没听见,继续说着。

 

“百乐门里的姑娘能有多干净?他们说这种歌女,只要给钱谁都陪,日本军官,那家的公子哥之类的。”这次换了个声音,这个声音尖锐,还带了一股子嗤笑之意,仿佛只要有人给她垫了底,衬得自己是只白天鹅。

 

“不过听说后来,是因为好看被哪家公子哥包了?原本能看见枕月的时候都见不着了,很少能见着,怕是跟公子哥正欢呢。”

 

那人话音刚落,便引来长舌妇们的调笑,那刺耳的笑声,硬生生的穿透了破旧的木门,扎在我的耳膜里,怕是连五百只鸭子都比不上。

 

我对这种流言嗤之以鼻,外头的那些人总是用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讨论那里。卖又如何不卖又如何?仿佛下一秒就有个歌女会因为钱爬上你家的床一般。

 

我也懒得再听下去,这种流言那有什么可听之处,无非是世人兜兜转转,添油加醋,那里头的片段忘了,就自个儿编个加上去,传的多了,谁知道原本什么模样。

 

 

3.

 

枕月,我是认识的。在来这儿之前。

 

这些流言当时上海也是传遍了的,枕月自然也知道,她从来不在乎那些人说什么。用她的话来说,反正大家都认为百乐门不干净,自己也犯不着跟钱不过去,不如坐实了这个名头。

 

那时候我还在百乐门打杂,我擦着她房间里的木桌,抹布带水划过桌面,映出一张脸,一张平凡,普通,毫无女人味的脸,我看着那张脸问枕月:“你喜欢这种生活吗?”

 

枕月正在窗边抽着烟,窗帘半拉着,她就现在那片阴影里望着窗外,火光在她涂的艳红的指尖明灭,微张的红唇吐出一口烟雾,她说,“当然不喜欢。”

 

怎么可能喜欢呢?这种不见天日的生活。

 

“那你为什么还要继续?”我疑惑。

 

她嗤笑出声,仿佛再听一个笑话,“生活哪有你想的那么简单?这就是命。”

 

“天命,哪是你说改就改的?就跟你一样,小小年纪就被卖来打杂,长大了妈妈还是会给你起个花名扔到人前去的。说白了,不也是命?”

 

我不懂她为何如此信于命理,相信,随波逐流的顺着他走下去。命都是人改的,难道你在大街上随便找个算命的看手相,那人说你只能活二十岁,而十九岁的你就在这一年里把该做的都做完了,生日那天躺在床上等死吗?

 

太可笑了。

 

我捏了捏口袋里的钱币,那里是今天的小费,不多。我不知道我当时是什么表情,我只是告诉她,在那之前,我肯定赚够了钱。到时候,我就离开这个地方。

 

不会多久的。我不喜欢这个地方,这种堕落的囚笼,我必须出去,哪怕是爬,也要出去看看外面的天空。

 

她愣了愣,手指夹着的烟燃落下了一片烟灰,掉在地板上晕成一片灰白的斑点,“那你就努力赚钱吧。”

 

那次对话对枕月没有丝毫影响,她依旧是混迹于百乐门中,给不知名的人唱歌,缱绻辗转,仿佛被困于笼中的金丝雀。

 

 

4.

 

枕月的事情,大多数我都是从别人口中听得的。

 

我不知道是不是大多数女人都有在背后议论别人的习惯,但是至少我身边,基本上都有。枕月的事情,我就是在她们口中听的。

 

那些老妇人总是喜欢边洗衣服边调侃,她们的手在冰冷的水中揉搓着一件件华丽的衣裳,涤洗干净之后在自己的身前抖了又抖,像是在抖落自己破败的毛羽。

 

她们大多数的女角都说过,但是枕月说的却是最多的。我不知道可能是不是人红是非多的还是什么特别的原因,她们最喜欢说的,就是枕月。

 

据她们说,枕月是十二岁来到这里的,跟我差不多的年纪,被当时的继父卖了过来。那个衣着光鲜的继父将满身补丁的她交到了妈妈手里,拿着些钱,开心的走了。

 

她们说当时枕月没哭,就站在门口,看着继父走远了。十二岁,哪怕再傻也应该知道继父是不要自己了,况且枕月也不傻,怎么会想不到?

 

妈妈说,那是个怪人。

 

而后十六岁,妈妈给她取了个花名让她去了前头,她挽着长发,身着墨色的旗袍,裙摆的底部还印了几朵烫金的花,她光鲜亮丽的站在铺了红毯的偌大舞台上,唱出了第一支歌。

 

那时候的枕月并不红,她根本没有办法仅仅靠唱歌来养活自己,她不得不开始接客。

 

不得不接受这个命。

 

而在我看来,她完全可以在被扔去前头之前,将自己赎出去,但是她没有。

 

真是个怪人。

 

 

 

5.

 

 

对于任何人来说,枕月和百乐门是密不可分的,也正是因为如此,妈妈对于枕月的态度也与那些二流歌女不同。

 

在她的眼里,是百乐门成就了枕月,也是枕月成就了现在的百乐门。

 

我第一次见枕月被打是在新年那几天,那天晚上外头的鞭炮噼里啪啦炸的正响,她跌坐在地上,脸上有个醒目的巴掌印。

 

我不懂妈妈为什么会打枕月,脸和嗓子是歌女的本钱,她不会不知道的。

 

那天晚上我偷偷去她房间给她上药,问她为什么会被打。

 

她疼的厉害,眉头皱的紧,等到我上完药她才开口,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被岁月磋磨出了一道道口子,她说,不想干了,反正赚够了钱。

 

我有点难过,又有些开心。她该庆幸她终于可以离开这个生活了十年,甚至是更久的地方,去重新开始另一段生活。

 

而我所庆幸的是,她在认了那么久的天命之后,头一次用这么强行的姿态将自己的命运掰成另一种样子。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喜欢上了个人。

 

至少对她来说,只能这样。她将自己保护的过分,就失去了改变自己的能力,还是得靠别人才能挣脱出来。

 

也挺好的不是?

 

我让她去追,她有些惊讶,说,“人家怎么可能喜欢一个从百乐门出来的歌女?”我用手肘拱了拱她,带了点起哄的意味,说,你去试试呀,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她摆了摆手,不行不行。那个模样,我才看出她这个年纪该有的神情,那是一种面对喜欢之人娇羞而又期待的神情。

 

不过好在她成功了。

 

我再次见到她,是在离别宴上。她说她随那个人去了北上,她喝的醉醺醺的,双颊酡红,她大肆的在桌上谈论她对未来的想法,她说,他们会有一双儿女,还有…,她没说完,妈妈却说,别痴心妄想了。

 

别痴心妄想了,你想要的物质,他根本给不了你。

 

她将筷子拍在桌子上,她说,可是他爱我。

 

可是他爱我。我也爱他,所以你没资格去指责这样的他。

 

那是一种对自己爱人的袒护,对自己爱人的相信,以至于她开始去指责一个将她幻想的未来全部打碎的凶手。

 

第二天,她拖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跟那个人去了北上。

 

她们说那个人男人小时候受过伤,父母都是被日本人杀的,所以他在潜意识里特别恨日本人。

 

她们还说,两个悲剧在一起,注定也会是个悲剧。

 

我不信,我打心里觉得枕月不会回来了。

 

 

 

6.

 

 

枕月走之后于我来说,天没有踏,太阳照常升起,没有任何变化。

 

我只知道,我要赚钱,等赚够钱,我就跟枕月一样,离开这个地方,过安生日子。

 

可我没有想到,她们一语成谶。在我攒够钱的那天晚上,枕月回来了。

 

依旧是百乐门的舞台,那时候人刚散,东方有点破晓的痕迹。她比走时消瘦了许多,没有了胭脂首饰,整个人黯淡无光,像是被洗去翅膀颜色的蝴蝶,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乱撞。

 

我看不透那时候妈妈的表情,说不出是什么,只是接受了她,接受了一个曾经拼了命想离开,却在几年后闷声跑回来的人。

 

就像是接受一个家人的归来。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回来,她已经脱离了这里,就不该回来,回到这个囚笼。我扔掉手里的抹布,冲上去质问她,“你回来干什么!你不是走了吗你还回来干什么!?!?”

 

她对着镜子化妆,拿起唇笔,将嘴唇一点一点染成血色。她甚至没有看我,她的眼睛仅仅是望着镜子,镜子里那张光鲜亮丽的脸。她只是用一种平淡的语气告诉我,她没钱了。

 

我气愤极了,一把抢下她的笔,污水不小心甩上她的衣服,晕出一个深色的原点。她这才转头看我,她的嘴唇涂了一半,鲜红衬得另一边病态的苍白。我看着她,质问她,“没钱你可以去找别的路子赚啊,你干什么又回来?”

 

后来我才知道,这种天真,不负责任的说出来,才是引燃枕月的导火线。

 

她生了气,站起来直视我,我比她矮了些,这让我只能抬着头看她。她说,“我除了这个根本不会干别的,你让我怎么办?”

 

我与她怒目而视,因为肚里没有多少墨水的缘故,我根本不知道我该用什么词语才形容现在的她。漫长的沉默之后,是她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态,说,“你根本不明白贫穷是一件那么可怕的事。”

 

我根本不想听她的话,那与我来说,都是她为自己的回归找的借口,“我不懂,我也不想懂,我唯一知道的就是你又回到了这个地方。”

 

这个肮脏的,束缚你的牢笼。

 

第二天,我带着攒够了的钱,就跟枕月之前那样,拖了一个行李箱离开了这个地方,踏进了外面的,这个我幻想了好几年的世界。

 

街上车水马龙,我坐在车上听着别人的细语。外面已经半黑,玻璃上清晰的映出自己的脸,我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难过。

 

我难过的不是离开了百乐门,更不是抛弃了一个朋友,而是,枕月即使中途挣扎过,想要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到了最后,还是被生活压的抬不起头,最终还是选择了她最初的生活方式。

 

 

 

 

“哎,听说了吗,枕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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